迷走篇



  第28章

  大路上四处可见全副武装的拉瓦尔塔士兵,离开城镇范围后随时可能遇见盗贼。泽克斯碰见了好几次士兵与盗贼交战的场面、也见到了不少遭袭死去的平民尸体。为了补充食物而绕路进了村庄,也常会发现整村人都逃亡,空留一座废村的状况。

  拉瓦尔塔国内状况比泽克斯想象的还要更混乱。

  为此泽克斯尽量避开了有士兵驻守的城镇,即使好奇着达扎的现状,他也选择绕开直奔里尔村而去。一路担心着里尔是否也已在战火和混乱中沦为废村,直到远远看见那熟悉的成行香樟树后有几缕细细炊烟升起时,泽克斯一下安下了心来。

  若继续沿小道进村,很快就会被发现,泽克斯也能想象得到会被村民如何『热情欢迎』。他下了马,将缰绳系在密林中,自己则拨开茂密的灌木丛前行。

  整整离开了四年有余,村庄的风景却一如记忆之中,几乎没有丝毫改变。他本能地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但越靠近小屋的位置,心底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不知雷昂还在生气吗。指望时间能消解全部怒意是否有点太过天真?而且现在落得这副样子才跑回来,本也过于厚颜了。

  胡思乱想着的泽克斯停下了脚步。按照记忆的话,小屋已近在咫尺,但他却感到了某种违和感。本来走到此处应该已经能从树木间窥探到小屋被胡乱修补过许多次的屋顶了。周围的景色确实如同记忆中那样,却完全不见小屋的踪迹。

  自己绝不可能记错,区区四年可模糊不掉在此度过的岁月。难道说是环境改变了太多了吗?泽克斯踟蹰着又迈开了脚步,一片开阔地出现在了眼前。

  那里留有一座小屋的残骸。木头烧焦后形成的废墟。

  泽克斯难以自制地跑了过去,战战兢兢地翻弄过废墟的残留物,炭化后的触感粗糙的木材,让他沾染了满手黑灰。焦黑的土壤与废墟之间,已经长出了不少杂草。看起来这场火熄灭已经有些日子了。

  难道说这是在做梦吗?可是手中的触感明明白白地告知着他并非梦境。若这是现实的话,小屋的主人又去了哪里?那人就算是遭了祝融之灾,也很难想象他会愿意迁移去别处居住。

  (难道说……)

  想到最糟糕的状况、恐惧和突然上涌的血气让泽克斯跌坐在了地上。

  这时,他注意到了通往村子那边的小径传来了脚步声。

  满怀着期待和祈愿,泽克斯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但很快,他就停下了脚步。出现在那里的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人。

  表情惊愕的少女像泽克斯一样停下了脚步,但很快脸上浮现出了怒意。然后她冲了过来,借势一拳重重招呼在泽克斯脸上。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亏你还有脸回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怒意和妮娅的拳头一样倾泻而下。看到她露面时,泽克斯就预料到了对方会有多生气。不过那一拳还是真是毫不留情——若妮娅力气再大点的话,可能牙都会被她打下来几颗。

  妮娅怒骂着,飞扑了过来,然后紧紧抱住了泽克斯。

  「泽克斯、幸好你还活着……!」

  少女不舍的漫长拥抱让泽克斯罪恶感油然而生。想必解放军和拉瓦尔塔之间的战争、甚至泽克斯在其中的所为,也都流传到了里尔这里来了吧。听到这些消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少女心里该有多痛苦,又有多担心呢?

  「让你担心了,抱歉。」

  「真是的!就不能多考虑点别人的感受吗?总是自作主张地……」

  就算坦率地道了歉,妮娅的教训还是不见停。不过少女眼中已是泪水盈眶,让泽克斯根本不敢回嘴。

  「……真的很抱歉。那个,妮娅,这究竟是……」泽克斯的视线看向了小屋的方向。果然那并非是幻象,废墟仍旧存在于那里。随着泽克斯的视线看去,妮娅的脸黯淡了下来,嘴唇甚至有些颤抖。

  「是村里人放的火。」

  泽克斯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没少听说这类事,甚至也见过遭受私刑后的魔导士的尸体。但是,他心下总是天真地相信着,至少在里尔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会这样……」

  泽克斯的声音嘶哑如同呢喃。

  妮娅无力地摇了摇头:「泽克斯你不会明白村里人究竟有多害怕。大家听说魔导士反叛后,都特别害怕自己也会遭到袭击。」她抬起了头,看向了泽克斯,「而且你还成了『大魔导士』。以前欺负过你的人,都担心你会回来复仇,说你会用诅咒把人咒死。明明魔术和诅咒完全是两码事。但他们就是什么都不明白,一昧恐惧着、害怕着。最后他们觉得凭什么只能缩在家里害怕,必须先下手为强,就算不能伤害到强大的你,至少要对你师父雷昂做点什么。所以,他们围着小屋放了火。」

  「怎么会……这种事,欧尔迦长老他……」

  村里最为年长、最受人尊重的那位长者,简直像里尔村的良心化身,一直背地里照顾着身为魔导士的雷昂和泽克斯。正因为有他在,泽克斯才擅自相信着里尔不会发生这种暴行。

  「欧尔迦爷爷去年冬天就去世了。」

  妮娅所说,如一盆冷水浇头,将泽克斯浇了个透心凉。

  「那么……那么、雷昂也……」

  (被烧死了吗)

  泽克斯根本说不出口。但妮娅马上注意到了泽克斯在恐惧着什么,叹着气否定了:「在村民放火之前他自己离开了。大概是提前意识到了危险吧。」

  「他还活着吗?现在、在哪……」

  表情黯淡的妮娅摇了摇头:「不知道。开始他说离开这里后要去达扎。因为达扎在召集对付叛军的魔导士部队,他想志愿入伍。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接受。」

  「太蠢了。」

  为何还要主动将自己逼入死地呢。雷昂那副样子,就算上了战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想必雷昂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说是为了自保,若不能展现出自己对拉瓦尔塔没有敌意,可能会被杀。」

  「太蠢了……」泽克斯再一次喃喃道。但比之前一次更加无力。

  实在太过愚蠢太过无谋了,或许他已被眼前的状况逼到再无出路。而泽克斯也是制造出这种状况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只说了要去达扎而已吗?后来就没消息了?」

  「没了。听传闻说聚集在达扎的魔导士都已经出发前往其他地方了。我想着他可能会返回里尔,所以时不时会过来看看……」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夏天。已经差不多四个月了。」

  泽克斯全身都为之一颤。

  难不成雷昂加入了达扎的魔导士队伍,与拉瓦尔塔骑士团所率领的「黑铁槛」魔导士们一起参与了玛哈夺还战?甚至可能在自己没意识到之时,泽克斯已经将雷昂杀死了?

  拼命忍住腹中翻腾想要呕吐的欲望,泽克斯脚下一踉跄。

  「等等泽克斯、你没事吧?脸都青了!」

  怎么可能没事呢。

  如果、万一、是自己将雷昂杀了的话。

  (那唯有替他报仇了。)

  唯有亲手杀死凶手了,即使那人是自己。

  下定决心的泽克斯挺直了背脊。

  「我去趟达扎。」

  唯有从头先确定他的行踪。先确定他有没有前往玛哈再说。

  「你打算去找雷昂吗?」

  「啊啊。」

  若他还活着的话。只要他还活着的话,就算是在战场上,自己也必将找到他,帮助他。

  「我听说达扎已经完全禁止魔导士入城了啊。」

  「总会有办法的。」

  「……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妮娅不待他拒绝,就朝着村子方向跑去。不一会,就两手抱着一大包东西跑了回来。

  她气喘吁吁道:「这是食物和外套。看你那副样子,一路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吧?」

  少女的谴责般的目光下,泽克斯只能苦笑。

  夜里照旧无法入眠、白天也没什么食欲。魔导能力也仍未恢复。但是现在泽克斯感觉身体中涌现出了些许力量。烦恼也好、痛心也好,都暂时被他抛到了脑后。

  「谢谢了。」

  「绝对要两个人一起来看我啊!」

  「嗯,我答应你。」

  再一次紧紧拥抱了妮娅,泽克斯返回了系马处。

  第29章

  远远望去,达扎如死城般寂静无声。往日活力四溢的街景已完全不见踪影。

  城界上有成队手持武器的平民男子们在守卫着,可知这一带也少不了盗贼出没。

  达扎有太多见过泽克斯的人,若是身份暴露,可能会遭受围攻。虽然他很想获知些雷昂的消息,也不敢轻易入城。

  正当泽克斯郁闷地彷徨于城外时,一支全副武装的商队出城而来。泽克斯将魔导士徽章在外套下藏好,又将长剑系在了腰间醒目处,装作是想前往达扎参军者上前搭话。

  开始以为泽克斯心怀不轨的商人们,见他独自一人势单力薄,自己这边人数占优,总算放下了戒心。

  从他们口中,泽克斯得知被达扎赶出来的魔导士们全都随军去了玛哈。

  「全部都走了?一个都没留下?」

  「那我们就不清楚了,毕竟当时我们也不在城中,全是听别人说的。」

  「前往玛哈的魔导士里,有没有个红发的男人在?」

  商人并没有回答,反而疑虑地看向泽克斯,似乎在探寻他为何有此一问。眼见对方起了疑心,泽克斯果断放弃了追问,向人匆匆道谢后离开了。

  投奔了解放军的魔导士中也有来自达扎公会的,但老大阿尔德并没有与他们同行。这么看来,阿尔德想必是率领其他留在了达扎的魔导士随拉瓦尔塔骑士团一同奔赴了玛哈战场。而雷昂是阿尔德的师弟,对方很有可能看在同门情谊上,将雷昂也带上了。

  泽克斯也唯有追着他们的行迹而去。

  原本驻地距玛哈仅咫尺之遥的拉瓦尔塔骑士团大营,在数次败退后,已经南撤了相当距离,到了名为普尔卡的小镇处。那里应该有许多认得泽克斯的人在。

  但泽克斯已经做好了觉悟。

  策马东行,泽克斯愈发感激起妮娅送来的外套和食物。

  随着冬将军发威,气温下降不说,天气也变幻莫测。风雪交加之下,马的行进速度也大受影响。万幸阿斯塔赠与的这匹厄米尔军马,早已受过冬季行军训练,不然恐怕泽克斯会被困在途中待到春天雪化才能行动。

  沿途的村庄早已苦于战火和动乱,对待外来者具是满脸警戒,加之严冬中到处都物资短缺,想要弄到食物也成了麻烦事。

  酷寒中骑马奔驰数日后,总算在一片阴霾中抵达了名为普尔卡的小镇。

  但问题接下来才开始。泽克斯将马系在灌木丛中,步行着朝小镇而去。

  远远看去就知道小镇周边戒备森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恰好北风又卷起了新一轮降雪,限制了瞭望的视野。泽克斯抱着多半来自南部的拉瓦尔塔骑士在严寒下可能会有所松懈的侥幸心理接近了小镇。

  然而现实没有他想的那么轻松。

  「什么人!」雪幕间很快就传来一声厉喝,应该是被巡逻的哨兵发现了

  估摸着执勤人数并不多,不如先下手封口再说,瞬间做出决定的泽克斯伸手去拔剑,却诧异地发现难以拨出。原来长时间在雪中行进,长剑已经冻在了鞘中。

  实在没办法,只能握住仍在鞘中的剑奔袭而去。伤后尚未完全痊愈的身体又被冻得手脚僵硬,动作也变得不太顺畅。

  无视着关节发出的悲鸣声,泽克斯逼近到了足以看清对方面容的距离。对方似乎认出了他,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来。泽克斯却没放过对方一刹那的动作停滞,将剑当作钝器直击头顶,将人敲晕过去。这时泽克斯意识到,他面对的并非是士兵,而是位魔导士。

  「你这家伙……」旁边又传来了他人的呼喊声。

  巡逻本就不可能是单人行动,而且是魔导士的话,一旦出动至少是一个班的编制。

  泽克斯脚旁的雪因受到冲击扬了起来。有人朝他放出了魔术。若遭到魔术围攻,可能会有性命之忧,泽克斯果断朝着声音发出之处突袭。就算对方能避过这一击,咒语咏唱也会被打断。果然,施术被打断后,数名魔导士也明白不能被卷入近身战中,开始四散逃开。

  正准备追击的泽克斯突然听到了又一声厉喝。

  「不许动!」

  他本能地停下来脚步。

  「再动的话就放出魔术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从与逃散的魔导士们还有段距离的位置,冷静地喝止着。想必对方是已经完成范围攻击魔术的咏唱,正从远处瞄准着自己。这种情况下,轻举妄动反而更危险。对方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攻击过来已是万幸。

  泽克斯停在原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纷纷大雪中有个人影走到近前。

  「……泽克斯?」

  朝前举起右手做准备施术状的人物,愣了一下唤出声来。

  泽克斯暗自咂舌。自己遭人认出就完蛋了。那么唯有拼死杀掉对方才能离开。

  下定决心的泽克斯面前,出现了一张熟识的脸。

  「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利琪德?」

  泽克斯瞪大了眼睛,看着在半年前分道扬镳了的前队友。

  「别动!」

  面对稍稍放松了力量的泽克斯,利琪德又僵硬着声音喝道,「你打算做什么?难道说,大魔导士打算一个人夜袭大本营吗?」她的声音中明显地透露着警戒之意。

  从她口中听到那个称呼,泽克斯心下略感苦涩。但也看出他出走一事,拉瓦尔塔方面还没收到消息。虽然想向她说明自己眼下并无加害之心,但又怕自己脱离了解放军一事泄漏,长了拉瓦尔塔军的气焰。犹豫间,泽克斯看向了在离利琪德不远处站成一排的年轻魔导士们。

  意识到了泽克斯的视线,利琪德说明道:「……不必担心。他们都是些虽然怀有异心,但也只能为了身在里安农的家人们前往战场的孩子。」

  虽然内心祈求解放军能够赢得胜利,却迫于现实无法加入吗?光凭这样也无法简单就去信任他们,但泽克斯也没有多少时间能浪费。

  「利琪德,我离开解放军了。」

  「……你说什么?」利琪德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嗓音。

  泽克斯只能回以苦笑。突然跑来向对方宣告自己已经不再是敌人,对方也难以接受吧。

  「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我受伤后没法施展魔术了,身体状况也一直不好。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就和普通人没两样。」

  探寻地打量了一会泽克斯,利琪德终于开口道:「……你受伤了?没事吧?」

  听到那如同往日还是班长时的关怀口吻,泽克斯露出了些许笑意:「啊啊、基本痊愈了。」

  「因为受伤所以用不了魔术了?」

  「……具体我也没搞明白。」

  利琪德低下头稍加思索,最终做出了判断。她扭头告知部下不必向上报告这件事,似乎还信任着旧日的同伴。

  「就算你真的脱离了解放军、又施展不了魔术了,那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预料之中的发问。就算是打算脱离解放军重新回归拉瓦尔塔这边,用不了魔术的魔导士也不过是个累赘。

  「我来找人。」

  「找人?」

  「按我的猜想,他可能跟着来这一带了。可以的话,能请你帮忙确认一下吗?」

  「你在找谁?」

  「我的师父。」

  在这种非常事态中跑来寻人,利琪德的语气明显地不太赞同。但听到泽克斯的回答,她又马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啊啊,那位啊。你确定他来普尔卡了?」

  「我也不确定。只是听说达扎的魔导士们来了这边,怀疑他是否也在其中……不过那也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四个月……」利琪德喃喃地重复道,脸色阴沉了下来。四个月也就意味着,出现大量死亡的玛哈攻防战也含在其中。恐怕她在那一战中也失去了众多同伴。

  「……我倒是认识几个来自达扎的魔导士。我去帮你问问。」

  「谢了。」

  「找到人之后你马上就会离开了吧?」逐客之意已不能更明显。

  「我坦白说了,要不是遇到我,你在这一带徘徊可是会没命的。拉瓦尔塔的士兵恨你入骨不说,你的恶名也早在民众间传开了。而且随军魔导士里也有不少恐惧憎恨着你,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的家伙。」

  利琪德的直言让泽克斯心下刺痛。明明过去是并肩一同战斗过的同伴,现在却只能彼此憎恨,兵刃相向。

  但事已至此,已无法改变。

  利琪德吩咐过部下带一名达扎的魔导士过来后,一行人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两人站在雪地中。

  「……那么、其他人还好吗?」

  泽克斯看到利琪德第一眼时,心里想的就是太好了你还活着。想必利琪德也是如此,挂心着旧日同伴的安危。

  「伊万战死了。第三班的大家都还平安,当然,塔尼娅也是。」

  意外地,利琪德并没有惊于伊万的死讯。想来之前解放军为振士气放出过泽克斯挂帅总指挥官的消息,她多少从中猜到了究竟。

  「她曾是位相当棒的上司呢。」

  「啊啊。」

  「阿斯塔还好吗?」

  泽克斯闻言僵住了一会,才点了点头。虽然阿斯塔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阿斯塔,心中已有了诸多打算。但就这么抛下朋友不管,泽克斯心中始终有些罪恶感。

  不过,阿斯塔身旁还有其他同伴在。而且,还有塔尼娅在。

  「……对了,打破了之前的承诺,抱歉。」

  「承诺?」

  「答应过你要照顾好塔尼娅的。」却把她也丢下不管自行离开了。想到这里,泽克斯满怀歉意地看向了利琪德,「不过,说到底,反而是我和阿斯塔受了塔尼娅不少照顾呢。」

  「嘛,我想也是。」利琪德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塔尼娅又聪明又坚强呀。不过我觉得若是一个人,她也做不到什么。能有今天,我想还是多得你和其他同伴在背后支撑了她不少。」

  若是这样就好了。若是有帮到她一些就好了。泽克斯想道,毕竟自己受了她那么多帮助。

  「那么、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我还以为你是最不可能离开阿斯塔身边的。」

  转换话题的一问,让泽克斯一下沉默了。他自己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一点一滴地将自己离开的始末细细讲给了利琪德听,尤其是造成了心态变化的那些契机。讲述间不知不觉雪已停下。仿佛世间的声音都被积雪所吸收了一般,四下一片寂静。

  「……说起来有点蠢,终归我也没想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自己想去做什么。还有失去了魔导之力后,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泽克斯举起了忘记了如何使用导脉后,总是倍感空虚的手臂。

  利琪德则凝视着那久经锻炼看起来更像是剑士的手臂,缓缓道:「你以前总说要获得认可,让他人刮目相看。想要展示出实力,获得地位,让过去轻蔑过欺凌过你的人刮目相待。」

  「啊啊。」

  「我倒一直在想,『想让对方刮目相待』和『想反过来轻蔑对方』的界线究竟在哪里。」

  利琪德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泽克斯却大受冲击,难道说,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道路吗?

  「啊啊,终于来了吗。」

  听到利琪德的声音,泽克斯抬起头来,注意到跟在利琪德的部下身后踏雪而来的人物。然后,那张脸让他一瞬间摒住了呼吸。

  「好久不见,泽克斯。」

  浑身沾满了落雪立于泽克斯眼前的人,虽然脸上添了些风霜又满是倦意,但毫无疑问是在达扎与泽克斯并肩战斗过的战友……杰西。

  泽克斯知道他没有加入解放军,那么自然是跟随着阿尔德老大来了普尔卡镇。但泽克斯一直刻意让自己别去在意他的安危。

  「杰西,你过得还好吗?」

  「啊啊。……听说你混得相当不错啊。」

  大概是指泽克斯那个「大魔导士」的名头吧。但杰西的语气中既非揶揄也非讽刺,也不见丝毫嫉妒,更像只是单纯地感慨一下。

  「也没多好啦。对了杰西,有件事想问你。」

  在泽克斯发问之前,杰西就明白了般地点了点头:「想问维登的事吧?」

  「他和你们在一块吗?」

  「没有,他之前到过达扎,那是夏天我们前来普尔卡之前的事了。虽然他想跟我们一起出发,但被阿尔德老大拒绝了。」

  「拒绝了…」

  「毕竟来了这边就要上战场。除了他还有几位实力不行或者年纪太大的人也被留下了。」

  「那么他们去哪了?」

  现在达扎城中已经一名魔导士也没有了。

  「有些人直接回了故乡,但维登似乎不打算回去。」

  「那,他打算去哪?」

  面对泽克斯咄咄逼人的追问,杰西却沉默了。看来他也不知道答案。

  一下有些无名火起的泽克斯,轻轻一咂舌,踹起了脚边的积雪。

  虽然总算确定了雷昂没在玛哈战场丢掉小命。但他仍有可能在其他泽克斯所不知道之处将自己陷入危难之中。

  「你若是想要找他的话,就往北走试试吧。」

  「…往北?去玛哈吗?」

  普尔卡镇往北自然就是玛哈,也是与解放军交战的最前线。

  「不,往西北走。卡廷扎的边缘那一带。我听说那一带在和谢尔的援军激烈交战着。若维登铁了心要参战的话,搞不好会去那边。」

  西北吗。泽克斯喃喃地重复道。他确实有听说埃拉阿德陷入了攻防拉锯战之中。就如杰西所言,玛哈主战场陷入隔空对峙之后,附近还能称得上战场的就是埃拉阿德了。

  「明白了。我上那边看看。」

  泽克斯马上做出决定,转身准备离去时,杰西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回头看过去时,杰西又一脸踟蹰地将视线移开了。

  然后,他终于说道:「那时候,对不住了。」

  泽克斯迷惑了一瞬间,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然后马上就回忆起来,这是在为最后一次见面时,杰西自己态度在道歉。

  「我本不打算歧视任何人,但那时候居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连我自己都很惊讶,之后也一直厌恶着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

  「……都过去了。」

  从信赖着的友人口中吐出的对塞尔蒂亚人的蔑视言辞,深深地伤害了他。但泽克斯心中的愤怒也好,责怪也好,已随着时间渐渐消散,最后只留下些许钝痛。而现在,听到友人亲口道出歉意和后悔时,心仿佛一下就放晴了一般。

  「那时我确实深深嫉妒着你,但同时,我也打心底祝福着你,这绝非虚言。最看重的同伴能够有个好前程,我也非常高兴。甚至听到你被誉为『大魔导士』时,我更是由衷地感到自豪,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不知不觉间杰西已经能坦诚地直视着泽克斯了。

  泽克斯有些高兴,又不禁苦笑起来:「谢啦,杰西。我可没什么值得你自豪的地方啊。」

  最后两人互相道了珍重,挥挥手告别。

  想着趁雪停时分多赶些路,泽克斯急忙跑回了系马处。背后利琪德却追了过来。

  「就连声告别都不跟我说吗?」

  已经骑上马背的泽克斯在她的瞪视下,连忙低头道谢:「帮大忙了、利琪德。感激不尽。」

  「行了行了、知道你满脑子都是师父的事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认识位姓希尔登的骑士吗?似乎是骑士团谍报部队的一名指挥官来着。」

  「希尔登?」看着一脸不安的利琪德,泽克斯喃喃着思索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过来。想起了那张有些惹人厌的脸的同时,泽克斯也震惊了一下。虽然从未听说过加托所属的部队,不过若是谍报部队的话,那就说的通了。普通的骑士基本只会在里安农和自己的驻地活动,极少有机会远行。往日他能那么频繁地到访里尔那种穷乡僻壤,多半也是因为谍报部队常在边境一带活动。

  「是以前的熟人,怎么了吗?」

  「不知道他是从哪知道了我曾经和你从属同一小队,来找我问过两次你的行踪。一次是在阿斯塔他们叛离之后,一次就在这几天前。但看样子又不像是在计划暗杀或者绑架你之类的可疑事情,正觉得奇怪呢……原来是你的熟人吗?」

  看着一脸担心的利琪德,泽克斯表情不快地点了点头。从前开始泽克斯就不明白那个整天爱捉弄他的男人在想些什么。小时候泽克斯就非常讨厌他,现在也一样。但不知为何,泽克斯却莫名地相信着,对方绝对不会想加害自己。

  「如果……如果下次那男人还过来问我的行踪的话,你就直接告诉他我往埃拉阿德去了。我去那的目的也可以告诉他。」

  「这样好吗?」

  「啊啊。」

  若是加托的话,他绝对不会伤害雷昂,只会施予援手。

  看着泽克斯毫不犹豫地点头,利琪德仿佛也安下心来,然后她又抬起头直视着马上的泽克斯:「路上小心,可别白白死在途中了。虽然啊……你说了些搞不清自己想做什么之类的蠢话,不过这世上又哪有人能完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够踏上与目的分毫不差的人生之路呢?」

  「…………」

  「而且啊,在我看来,你心中照旧有着绝不动摇之物存在哟。」

  泽克斯正想追问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时,利琪德意味深长地笑了,然后她指了指天空:「……赶紧走吧,过会又该下起来了。」

  握紧缰绳,泽克斯调转马首朝向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天色,轻蹴马腹。

  第30章

  越往北行进,治安状况就越发恶化。自玛哈前往里尔途中就常受山贼强盗所扰,这次北上更是常能碰到横尸遍野、甚至整村遭到屠杀的惨状。

  恶意昭然地悬于树上示众的被殴打得不成人形的魔导士尸体,泽克斯也遇到了数次。每次泽克斯都只能强压由足底升起的恐惧,颤抖着靠近查看尸体的细部特征。万幸所遇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大道上都是为了躲避战火而南逃的人们。他们将全副财产都背在了身上,因而也成为盗贼们眼中的肥羊。

  泽克斯不时会仗剑救助他们,作为交换从他们口中听取情报。据他们所说拼凑,夺回埃拉阿德的志愿军确实是以魔导士为中心的。但成功夺回后又陷入了与谢尔军和解放军的拉锯战。而志愿军中究竟有些什么人,他们却也都不清楚。

  在拉瓦尔塔边境,守护领土安全本是领主的职责, 由领主雇佣骑士来保护领地和领民。但眼下,这一机能几乎陷入了瘫痪。领主手中的私兵光是守卫领主大宅所在的城镇中心都已自顾不暇,眼前的大道上若再有人遭受袭击,他们只会视如不见。盗贼们也清楚这一点,愈发地肆无忌惮。

  已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只能挤在一块露天过夜的逃难者中,每天都会有人冻死。

  泽克斯在南下逃难者中找到自埃拉阿德而来的一小群人时,已经是离开普尔卡二十天后了。

  混在邻近村庄出逃的人中,有一对老夫妇、由妹妹扶着手腕受伤的哥哥的兄妹档、富裕商家的东家和佣人组成的来自埃拉阿德的小团体。尤其是听说兄妹中的哥哥曾经作为士兵上过埃拉阿德战场时,泽克斯马上开始朝他们套近乎。

  但还没来得及问到关键处,一行人就遭遇了盗贼袭击。泽克斯虽拔剑应战,但无奈双拳难敌四手。逃难者大多是无力自保的平民,带有武器的人都不多,有士兵经验的甚至只有哥哥一个。

  在盗贼毫不留情的追击之下,逃难者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冰结的道路上。若是一个人的话,泽克斯完全能自保和逃脱,但他舍不得放过好不容易就要到手的情报,只得一边护着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挥剑的男人一边与盗贼战斗。

  一行已被逼得无处可逃,大部分人都精疲力竭,连从刀下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实在不忍心丢下这些人,泽克斯也放慢了脚步。

  若是现在能施展魔术的话。泽克斯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若是魔导能力还在的话,就能轻松救下那对兄妹,跟他们问个清楚了。

  盗贼谨慎地包围起猎物,准备将其一网打尽。此时,突然有某物从空中飞过,然后只听有盗贼一声惨叫,武器也哐当落地。

  “大家往这边逃!”

  女声冷静的呼喊让大家回头看了过去。离大道不远处的小路入口处,站着数名女性。她们都身着瓦尔特利昂神教徒最为尊崇的纯黑色僧袍。

  一行人呼喊着神救世人、挤出最后一点力气朝圣导女处逃去。但跑起来速度也和步行差不多的老夫妇被落在后头,眼看就快被一名盗贼追上时,突然冰砾一闪,贼人应声倒地。雪早已停了,那蹊跷出现的冰砾显然是魔术所为。

  (有魔导士在?)

  一边殿后防范着追击,泽克斯一边留心寻找着适时给他们施加了援护的迷之魔导士。

  一行人终于逃到了有高墙和坚固门扉守护的圣导院之前。为了防备盗贼,最后一人进入之后,门扉又紧闭了起来。

  泽克斯终于意识到与他一同最后跑入门中的年轻圣导女就是那名魔导士。这让他有些意外。侍奉着神的圣导女兼魔导士,真是奇妙的组合。

  但泽克斯也无暇追究这些,径直去寻找那对兄妹中的哥哥。

  一行人被带入了已经改为救护所的圣堂之中。

  圣堂里遍地坐着躺着成群的逃难者们,看来这处圣导院并非是第一次对他们施予庇护。

  很快泽克斯就确认了目标人物,朝着那名正在接受治疗的男人直奔而去。在身后轻唤着“你也需要接受治疗”的圣导女被他完全无视了。

  “喂,你说过你参加了埃拉阿德的战役对吧?”

  “啊…嗯嗯。”

  “听说有众多魔导士参与其中是真的吗?”

  泽克斯一把揪住了在伤痛和疲劳双重折磨下有些神情恍惚的男人的胸襟。正为对方进行包扎的圣道女如惨叫般地高声斥责着泽克斯这番举动,但他也充耳不闻。

  “喂!给我醒醒!魔导士当中,是不是有个红色长发的男人的?”

  男人混乱地重复着泽克斯的发问,好一会才理解过来,给出了回答:“……啊啊,有的、有个……红发、会用治愈术的魔导士。”

  听到回答的瞬间,泽克斯松开了一直紧揪住男人的手。任背后传来圣导女的尖叫,他径直朝着出口走去。

  能用治愈术的魔导士本来就没几个。那绝对是雷昂没错。

  泽克斯心中涌出了难以名状的喜悦和安心感。雷昂还活着。他就在埃拉阿德!

  那么现在唯有马上奔赴他身旁。但是,打算穿过门外出的泽克斯被一名上了年纪的圣导女拦了下来。

  “刚才那伙强盗还在外头徘徊呢。”

  “没关系。我必须马上前往埃拉阿德才行。”

  “埃拉阿德!?那里可是战事最激烈之处,现在过去不就是送死吗?”

  若是母亲还活着,应该已经是她这般年纪了吧。泽克斯暗自想到。

  无论如何也不愿让他通过的圣导女用身体堵住了门扉。

  实在下不了手强推开那位看似柔弱的年长圣导女,泽克斯停下了脚步。但已没多少时间可供他在此纠缠,正思索着该如何解决时,突然有人喊道:“等一下。”

  回头看过去,一名年轻的圣导女正站在走廊上朝他招手。正是方才施展了魔术的那位。头巾紧紧包裹着她的长发,唯有额前露出的些许刘海闪耀着美丽的金色。

  一脸严肃的年长圣道女在看到她时,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原本泽克斯就觉得在最为反对魔导士的瓦尔特利昂神教中,有一名这么光明正大地昭示着自己魔导士身份的圣导女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丝毫不在乎同伴隐含轻蔑的视线,圣导女清澈的双眸直视着泽克斯。她美丽的紫色眼眸,让泽克斯想起盛开在原野上的堇花。而她毫无迷惘的眼神,更是让泽克斯不禁感慨原来信仰能让仕奉神之人变得如此坚定。

  她打量了一会泽克斯,终于开口道:“刚刚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你想要去埃拉阿德?”

  “啊啊。”

  “有非去不可的重要理由?”

  “没错。”

  就算拼上性命也非去不可。

  明白了泽克斯有多执着,年轻圣导女轻轻点头,并以眼神示意他跟上来。

  穿过走廊,穿过圣堂中疲惫又伤痕累累的人群,又穿过正忙于为所有人准备餐食热水的厨房。不知是大家都在忙碌无暇他顾,还是眼见有人引导,谁也没来阻拦就这么堂堂正正地穿过整座圣导院的泽克斯。

  两人绕经厨房旁附设的食物仓库的后门走出室外。出口在一处林中,原本就不熟悉这一带的泽克斯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边走。”回头催促了一声泽克斯,年轻圣导女踏上已经冻硬了的雪地。

  “听说最近不只盗贼变多了,连领主的私兵也开始肆无忌惮地对平民施以暴行。”她停下脚步,回头说道,“你也是魔导士吧?”

  她的语气并非是探询,而是确信,眼神更是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泽克斯大吃一惊,魔导士徽章一直在外套下藏得好好的,现在他也用不了魔导之力。究竟是哪里让她看出了破绽,泽克斯完全想不明白,只能一脸惊讶地回望着对方。

  她将泽克斯的无言当作了默认,转身继续踏雪前行。

  “对魔导士的恐惧也在与日俱增。只要被怀疑是魔导士,就会被酷刑拷问、甚至会就此被杀害。”

  听了这番话,泽克斯更感沮丧。只是被怀疑是魔导士就会被如此对待,让人简直不敢去想象真正的魔导士会遭遇些什么。

  “所以沿途不光要小心盗贼、面对士兵们也要多留心……”

  交错的树枝后冷不防出现的人影,让年轻圣道女突然停下了脚步。泽克斯慌忙伸手一拽,将她护在了身后,右手拔剑出鞘。

  原来是那伙盗贼中的一员,似乎在方才的缠斗中负了伤,正徘徊附近找人泄愤。怒目眦瞪的男人挥下了武器,泽克斯只能仗剑强行格挡。

  男人体格相当粗壮,即使负了伤,力量也不是泽克斯足以匹敌的。若是能拉开些距离,凭借速度和技巧泽克斯有自信绝不会输给对方。但被对方抢下了先机凭借蛮力将武器一寸寸往下压制的状况下,泽克斯根本无法反击。加之雪地湿滑落足不稳,若是一不小心滑倒可能会被对方轻易斩杀。

  在泽克斯想出脱身法之前,从旁飞过的某物一下刺穿了男人的脖子。受了致命伤的壮汉咚地一声直接倒在了雪地上。

  定睛看去,他颈上扎着一支晶莹的冰刺,雪地很快被染作了一片赤红。

  方才缠斗时,从圣导女的视角,泽克斯和盗贼几乎重叠在了一块。能在这种状况下,丝毫不伤及泽克斯地精准放出贯穿对方喉头的一击,足以说明她的实力。

  “真是了不起的控魔水准。”完全想不到隐居于边境的圣导女能放出如此漂亮的致命一击。泽克斯不禁感叹道,又有些为她惋惜。

  回头看去,她一边拍去刚才因泽克斯的猛一拽跌落在地上时沾在了僧袍上的雪,一边轻轻笑道:“都是老师教得好。”

  然后,两人又如同无事发生般继续上路。她的态度丝毫没有因为遭遇强盗袭击或是施术杀人而动摇半分。

  真是位大胆又奇特的圣导女啊。泽克斯心下感叹着,为了避免再次遇袭,他并肩走在了她身旁。

  来到一个舒缓坡道之前时,她停下了脚步,指向前方:“从这里向下直行就能回到大道上。埃拉阿德的话沿大道一直往北走就能抵达。就像我刚才所说,不光要小心强盗,遇到士兵也要多加注意……需要我再送你一程吗?”

  “这就不必了。反倒是你回去路上还请多加小心。”

  “谢谢挂心。”

  帮过自己的恩人却因此出了意外的话就糟糕了。出于这种想法,泽克斯出言提醒了对方。年轻圣导女毫不担心地笑着回了一礼。

  看到她的反应,泽克斯愈发疑惑起为何对方会对一名素未谋面的魔导士如此上心来。

  “为何,要这么帮我呢?”

  “不光是你,所有被迫躲入我等圣导院的人,我都想要帮助他们。”

  乍听如同玩笑般的言辞,但她那双堇花色的眼眸却认真无比。

  “我一直憎恨着自己身负导脉而生的宿命。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它的用处。”

  “用处?”

  “我一直想找到自己生为魔导士的意义所在。想明白自己作为魔导士有着何等价值。因此,听到自己余生将被迫隐居于圣导院中时,我也曾怨恨不已。不过,进入圣导院之后……不如说,是战事开始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希望能成为那些苦于战火的人们的助力。对那些被暴力所迫的人们施以援手,就是我的导脉的用处。对我而言,重要的是能够帮助到人们,魔导之力不过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所不可或缺的工具。”她平静地注视着泽克斯说道,“我并非是想作为魔导士受到人们认可,而且想成为能够帮助他人之人。我愿意为此奉上一生也无悔。”

  这番话几乎让泽克斯如梦初醒。

  自己一直想作为魔导士受人认可、想让人刮目相看,并为此奔走不停,结果却落得了这副下场。与此相较,同为魔导士的她的想法是何等纯粹,简直让人自惭形秽。

  这时泽克斯突然明白过来:先前的所有遭遇都不能让她有所动摇,并非是因为胆量。她决心献出包含魔导之力在内的所有力量为帮助他人而生的觉悟,才让她坚强如斯。

  实在无法直视如此纯粹而坚定的她,泽克斯移开了视线。但余光之中,她露出了一抹微笑。仿佛守护着幼童般的和蔼微笑,让泽克斯心中更生疑问。

  为何她要对素未谋面的泽克斯说起这些呢?就因为同为魔导士而已吗?

  “出发吧、再磨蹭下去天色就要暗了。”

  “……啊啊,谢谢你。”

  “祈愿你平安达成所想之事。”露出个鼓舞他般的微笑后,她很有圣导女做派地于胸前合指,闭眼为他献上了祈祷。

  完全不信神的泽克斯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欣喜于她愿意为自己祈祷这份心意,只能一脸复杂地注视着她紧握在一起的纤长手指。

  然后,他注意到她紧合的双手之上,从胸前垂下之物。其中之一是魔导士的身份徽章,但在那之上,还有一件小小的饰物。

  似乎是木头雕制的小饰物,想必对她而言有着相当意义,因为它已经在不知多少次的抚摸之下磨平了棱角,原本大概是什么东西的雕像,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型来了。现在那看起来不过是块有着温润光泽的扭曲菱形物。

  就算这样,她也不愿离身地佩戴于胸前,足见是多么重视着此物。

  和抬起头来的圣导女道过别,泽克斯在渐渐变得昏暗的天空下,朝着大道走去。

  第31章

  正如圣导女所说,大道上除了流窜的盗贼,还有不少戒备中的骑士。

  这时节并非南下逃离埃拉阿德,而是逆流北上的人异常显眼,很容易就会招致怀疑,甚至有些骑士根本不给人辩解机会就出手攻击。当然某种意义上,泽克斯也确实是他们口中的「可疑人员」。

  泽克斯渐渐习惯了在严寒中的旅途,更习惯了在冰冷的空气中挥剑为自己杀出一条道路。

  回想起来也是相当奇妙。

  会传授弟子剑术的魔导士,雷昂恐怕是唯一一个。他究竟为何会想到要教自己剑术呢?

  刚被送到雷昂身旁时,泽克斯已经打定主意要隐瞒下自己无法识字这一点,不想再被人们愚弄伤害了,他将自己封闭在厚厚的壳中。「黑铁槛」中的魔导士们,个个都手持厚重又艰涩难懂的魔导书,因此泽克斯知道要学会魔术,必须先识字,他以为自己注定无法学会利用魔导之力了。而面对这样的泽克斯,某天雷昂交给了他一把应该是自行制作的相当拙劣的木剑。

  学习剑术很叫人开心。只要听从雷昂的口头指示、观察雷昂的行动,有样学样地模仿就可以了。

  「这不学得挺快吗?」看着有些惊讶的雷昂面露微笑地称赞着自己,泽克斯高兴得快要飞上天了。他从未被人夸奖过、从未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取悦他人。而且越是用心挥动木剑,剑术也变得越娴熟这点,也很叫人高兴。

  而这份喜悦,意外地在开始学习魔导之后也一直持续着。雷昂不会让他去死记硬背那些难懂的咒语,而是将自己的导脉与泽克斯的链接上,让泽克斯直接通过感受来记住实际做法。

  那就像两人一同转动着陶轮一般。该用多少力量,该以什么速度发动,所有的细节,雷昂都手把手地教给了一无所知的泽克斯。终于能全凭自己的力量完成魔术之时,那份欣喜言语都难以描述。那时的雷昂也同样高兴地夸奖了自己。

  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雷昂教会了泽克斯如何利用魔导之力。

  在「黑铁槛」的经历让泽克斯终于明白,雷昂是真心想把他所知道的全部魔术传授予自己。雷昂绝非是不承认泽克斯的实力,更不是因为嫉妒而想妨碍泽克斯的前程。而是雷昂早就知道,若没有自己作为与魔导书之间的桥梁,泽克斯就没法学会新魔术。因此,他才想要在泽克斯前往「黑铁槛」之前,将自己所知尽力全教给泽克斯。不如说,正是雷昂在泽克斯还年幼时,指明了通往「黑铁槛」的道路。雷昂从未怀疑过泽克斯将会被迎回「黑铁槛」这一点,也正是为了终将到来的离别,雷昂尽心地倾囊相授着。

  搞不好,教泽克斯剑术也是因为他预料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好想快点见到雷昂向他道歉,然后,道谢。)

  只要想到脚下这条路一直通向师父身旁,泽克斯就感觉身体中不断涌现出力量。

  如此日夜兼程,一路披荆斩棘,泽克斯终于抵达了小镇埃拉阿德。

  镇中一片狼藉。建筑物要么已被烧毁,要么已遭魔术破坏,甚至有些地方仍旧冒着火星。

  听说解放军和谢尔方面对埃拉阿德的进攻一直时断时续,泽克斯抵达恰好赶上进攻休止之时。神情紧张的人们慌乱地跑来跑去,几乎所有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痕或血迹。

  根本没有人能够搭上话,无可奈何的泽克斯只能顺着人流,寻找人群聚集处。来到筋疲力竭的士兵和魔导士聚群休息处时,明显是外来人的泽克斯却没有受到丝毫质问,甚至都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看来所有人都累得连观察可疑人员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泽克斯不肯放弃地四处寻问,终于打听到了有貌似雷昂的人在救护所。他连忙朝对方所说的方向跑去。

  位于小镇中心位置的救护所,似乎是改造利用了原有的医疗设施。救护所内楼上楼下、每间屋子里都人来人往,由于采取了某种供暖措施,室内非常温暖,血液的腐臭也随着热气扑鼻而来,让泽克斯不禁抬手掩住了口鼻。

  一边注意着不要撞上穿行于房间之间看护着病人们的女性们,泽克斯一边窥探着室内。房间内一片惨状。

  为了尽量多容纳伤者,床铺已被撤去,直接在地上铺着床单或毛毯。沾满了血迹泥污的地上,躺倒的伤员们拥挤得几乎无从下脚。就算这样,看护人员们也利用间隙灵巧地移动着,为他们包扎伤口,送上食物。

  快速地环视四周,确认过无论看护者还是被看护者当中都没有自己要找的人后,泽克斯又移动到下一个房间。每个房间内的状况都太过相似,几乎让人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房间里一般。一整层间的光景都几近雷同,让泽克斯甚至感觉些许眩晕。

  虽想找哪位看护者打听一下,但她们不同于筋疲力竭的士兵们,为了尽量多帮助那些伤员,几乎是身缠杀气地忙碌着。看起来实在无法搭上话,泽克斯只能在探索完一层后,自行走上二层继续寻人。

  二层收容的伤者似乎都是还能自力爬上楼梯程度的轻伤员,相较一层人数要少得多,因而忙碌的看护人员数量也很稀少。看着那些无言地躺在地上的伤号们,差点以为这里不是救护所而是太平间的泽克斯一下不安了起来。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窥探到二层的第二个房间之时,泽克斯一下僵在了房间入口。然后他几乎蹦了起来,飞快地蹿入了没有看护人员在的房间内。

  「雷昂。」

  房间最深处的窗户边,一眼就能望见泽克斯倍感熟悉的暗色红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的红发,就那样杂乱散落于地上。泽克斯凑近一看,在确认了躺着的人确实是自己苦寻的师父的同时,也看到他挽起的袖子下的手腕。

  泽克斯不禁痛苦地低唤道:「…老师…!」

  雷昂的手腕整个一片红黑,乍看上去状似坏死了。但实际上那只是浮起于表面的如同胎记的纹路,呈现出奇妙的几何形状脉络。

  那是导脉使用过度了。

  如此严重的情况,泽克斯还是第一次见。想来是毫不顾忌导脉烧伤,仍然强行持续使用导脉所造成的。

  师父的状况让泽克斯震惊又痛心,同时,又愈发不安起来。

  躺在那里的师父,纹丝不动。

  泽克斯跪在他身旁,颤抖着手指,企图触及那只已经浮现出导脉纹路的手腕。一边恐惧着,在自己的轻触之下,眼前人就会如同幻象一般破碎崩离。

  他握住了雷昂横于身侧的手。

  「别吵醒他!」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的厉声喝止,让泽克斯吓了一跳,他慌忙回头看去,是位和泽克斯年纪相近的女性。她手中抱着装满绷带的篮子,看起来像是名看护人员。

  她单膝着地,一边为伤员更换绷带,不时以并不友好的眼神看向泽克斯这边。

  「那个人已经好几天没睡了,暂时别吵醒他。重伤者的应急处理已经全部结束了吧。」

  她大概以为泽克斯是来寻求治愈术帮助的,因而语带谴责之意。

  虽然不知道战斗是何时休止的,但似乎雷昂一直不眠不休地在处理着伤者,眼下才得到时间休息。听到这个,泽克斯终于安心了一点。冷静下来仔细一看,雷昂的胸膛正平稳地起伏着,但紧闭的眼睑不时会因睡梦中的苦痛而抽动。

  安心于雷昂还活着这一事实的泽克斯坐在了他身旁,握住了那只无力地横于身侧的手不放。

  看起来雷昂也参加了战斗,无论手上脸上,都平添了不少新伤。大概是太过疲累了,雷昂睡得死死的。足见他是何等拼命地在这里奋斗着争取自己的一席之地的。

  (为何要、如此胡来呢)

  不如说为何自己会天真地相信,在自己离开后里尔村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师父能一直平安无事地过着安稳生活呢?

  自从和妮娅再会以来,泽克斯无数次深深地自责过。

  但这次,这份自责变得前所未有过地强烈。

  自己绝非是为了将最重视之人陷于危险中才开始战斗的。

  「…等一下,你这人。」

  似乎对久久不愿离去的泽克斯产生了不信任感,更换完绷带的女性瞪视着这边站起身来。

  听到有人搭话,泽克斯只得不耐烦地回过头去。

  就在这时,轰隆隆、让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人群骚动声从窗外传来。

  「……切。又开始了吗……!」

  女性飞快奔下楼而去。泽克斯松开了雷昂的手,也追着她走出了房间。

  楼下拥挤着脸色苍白但表情像已经做好的觉悟的女性们,还有企图爬出屋外的伤者们。

  泽克斯抢先他们一步跃出了室外。越过似乎因刚刚的巨响倒地还未能爬起来的士兵和魔导士们看去,小镇北部已经又陷入了交战。

  随着人流涌动,瓦砾四溅。泽克斯朝着斗争声响起的方向奔去。

  无情的枪林剑雨、雨幕般横飞的魔术攻击。埃拉阿德的人们也拼命做出反击,无奈人数和火力都完全落于下风。就在泽克斯赶到的瞬间,就有数人因遭受攻击倒下了。

  就算这样,阵线也一步都没后退。费劲千辛万苦夺回来的自己的家园,宁死也不愿再放手了吧。

  在国之北境的小镇上,还有如此多人拼上性命、炽烈地战斗着。完全出乎泽克斯意料之外。

  若是更多人受伤,雷昂就更没法休息了吧。

  他们身上的伤口越多,雷昂受到的伤害也会越大。他那已经岌岌可危的脆弱导脉,何时会烧断也不奇怪……

  (啊啊。这样啊。)

  泽克斯突然明白了。

  他静静闭上了眼。如死般沉眠着的雷昂的身影浮现于眼前。

  即使烧断导脉也不惜地为他人驱动着魔导之力、然后、最终寻求着死亡。师父做出的就是这样的觉悟。

  心底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喷涌而出。难以用愤怒或是悲伤加以形容,或许根本不是那么高级的感情,只是孩子般的赌气任性也说不定。

  耳边的嗡嗡声如同风啸。难以抑制的冲动向着四肢奔流不休。泽克斯缓缓睁开了眼,凝视着眼前持剑逼近的人们,然后失去了意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完全理解不了眼前状况的路·珐缓缓移动着因疲劳而沉重不已的身体,环视着四周。

  似乎突然间发生了爆炸,前方逼近的谢尔士兵一瞬被炸飞了。遭到巨大力量直击的谢尔士兵和叛军如同被风卷残叶般击退。受那力量所波及,几乎整条街道的建筑都遭到了破坏。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路·珐和埃拉阿德的人们却没受到多大伤害。

  但这突发状况让所有人都心生怯意。在如退潮般逃走的人群之后,路·珐看到了位于爆炸中心地带的那个人。

  大路尽头站着的那位青年,路·珐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自己同族。同时,也明白了他正处于暴走状态。

  青年周围凝聚着如此巨大的不可视之力,几乎要具象化了般地狂舞呼啸着。

  如此可怕的力量让路·珐都张目结舌、冷汗直流。若任他这样不管的话,要么周围的魔脉都会被他消耗枯竭、要么青年自己会先消耗殆尽死去。若是前一种状况,今天之后,名为埃拉阿德的小镇将不复存在。

  这状况不得不出手阻止。但路·珐也清楚,就这么冒然靠近已经失去自我意识的青年,自己会先在那巨大力量中丧命。

  敌兵已被击退的周围,剩下的人们正惨叫着仓皇逃跑。

  路·珐轻轻咂舌。移动起重如灌铅的脚步。看来这次不舍出这条老命是收拾不了残局了。

  但在她接近到那位于飓风中心青年之时,路·珐看到了另一道人影仿佛在强撑着身体般蹒跚走来。

  看到那人,路·珐一瞬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哼,原来如此。这力量不愧为『大魔导士』大人啊……」

  被惨叫和轰鸣声惊醒,仍旧昏昏沉沉的雷昂也明白战斗又开始了。像梦游般强撑起身体,他朝屋外走去。

  与其说是出于义务感,不如说已经成为一种条件反射。

  数个月间,这种随时备战的状况已变得理所当然一般。仍在半梦半醒间的雷昂越过四散逃开的人群,看到了眼熟的光景时,并没有感觉惊讶。恍惚间他以为是现在的意识擅自链接上了从前的记忆,仿佛数年前的昨日重现。他一下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时在里尔村森林里的小土丘上,拒绝着眼前一切放任自己感情暴走的可怜少年。

  必须阻止他才行。

  脑中唯有这个念头的雷昂朝着泽克斯走去。

  「停手,泽克斯。」

  眼见对方已无法正常控魔,雷昂决定通过自己的导脉与对方相链接来做出引导。这么想着他呼唤了对方。看到因呼唤而转过来的对方的脸时,雷昂感觉到了哪里不对。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无视了本能感觉到的危险警告,雷昂强行链接上了弟子的导脉。从未感受过的重压几乎要压倒意识,眼前化作了一片漆黑。他被泽克斯导脉中失控奔涌的巨大魔力所压制,连原本就还很虚弱的身体都支撑不住,瞬间天旋地转,就此失去了意识。

  听到如沙漠中的甘霖般渴求已久的声音,泽克斯转过头来。却看见不知被何物所压制,瞬间倒地的师父的身影。

  「……雷昂—」他恢复了自我意识。

  泽克斯慌忙扶起倒在遍是碎石残瓦的石板路上的雷昂。但无论如何呼喊、重重摇晃,那张苍白地渗出些许汗珠的脸上仍旧双目紧闭。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为何雷昂会在这里?

  脑中一片混乱,泽克斯嘴里只能如同念咒一般,重复地呼唤着师父的名字。

  「赶紧把他送到救护所去,小鬼!」

  听到这声当头一棒般的怒喝,泽克斯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周围的人潮已经远远退去,只剩下一名朝这走来的老妇人。她只有一只臂膀,左侧的袖子空荡荡地飘在风中。但就算如此也无损她那坚定不屈的身姿。

  「真是…一个一个擅自跑出来又倒下的。弟子的烂摊子还没完现在又是师父吗。」老妇人抬眼看向原本谢尔军攻来的方向,「好在托小鬼你的福,敌人暂时不会再发动攻势了。」

  泽克斯也朝着同样方向看去,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小镇北部已原型荡然无存。难以想象是何种魔术能造成这般后果。但泽克斯心里直觉般地明白,很可能是自己的手笔。又暴走了吗。

  看来就算使用不了魔导之力,也还是会引发暴走啊。

  心中涌现了些许苦涩和恐惧,他又低头看向似乎是及时阻止了自己继续暴走的那人。

  「……送他去休息一会。」

  老妇人的语气毫不亲切,但泽克斯明白她也在担心着雷昂,于是他一点头,轻轻抱起雷昂已经完全脱力的身体。

  让他吃惊的是,以前只能半拖半拽才能挪动的师父的身体,现在自己已经能轻松抱起了。这四年间,泽克斯长高了不少,肌肉也增加了,在任务中经常也惯于运送负伤的同伴。

  回到新伤员又再被不断搬进来的救护所的二层,泽克斯将雷昂抱到了方才同一个窗户下的位置。然后泽克斯坐在了地上,让雷昂枕在自己膝盖上,就这么将师父环抱着不放。

  楼下大概是又开始了治疗工作,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药品搬卸声、大声呼喊声,一片嘈杂。万幸是并没有性命交关的重伤员出现,也没有人来打扰雷昂。二楼就这样沉浸于相较于一楼异样的安静之中。

  名为路·珐老妇人来探望过雷昂一次,见他还没醒,就告知了泽克斯因敌方战力大损加之小镇北侧建筑物全数倒塌造成的道路堵塞,战事暂时中止了。她面带嘲讽般的微笑,不太坦率地向泽克斯道谢。

  似乎她已经知道了泽克斯的真实身份,也明白了他与雷昂的关系。路·珐这名字,泽克斯总觉得在哪听过,但眼下他也无心去思索这些。

  随着时间经过,他心中的恐惧愈发膨胀。

  自己沿着街道走向战斗发生处的部分他还记得,那无休止的交战场面他也隐约有印象,想到变成这种局面自己也是始作俑者之一甚至内心还有些嫌恶感。然后他明白了雷昂已有了赴死的觉悟…在那之后,他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明明现在还完全回想不起控魔的感觉,却在自己无知觉的状况随时可能引发暴走。想到这一点,泽克斯的恐惧几乎难以自制。

  他唯有仅仅抱住唯一足以依靠的、仍在沉睡中的师父。

  就这样送走了夜晚、迎来了早晨。处于同一房间内的伤员有些已经在清醒后离去,也有些被看护人员们搬到了楼下。

  面对唯一身体上无损、却始终散发着受伤野兽一般生人勿近气场盘踞于房间一角的泽克斯,看护人员战战兢兢地为他送来了食物,却始终不敢与之搭话。看来她们也很清楚之前泽克斯究竟做了什么。

  对放于身旁的食物视而不见,泽克斯双眼空虚,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到师父般抑制着自己的气息。在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动静时,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生气。

  似乎是从窗口漏入的日光太刺眼,雷昂发出一声呻吟、皱起了眉头,他悠哉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睁开眼。他还昏昏欲睡的双眼,终于捕捉到了眼前的脸庞。

  「啊啊、是你啊。」

  大概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吧。不然绝不会如此轻松地就接受了泽克斯的存在。不过,对于已经做好了被雷昂横眉怒斥、赶出师门的觉悟的泽克斯来说,这种反应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看着师父仍旧困倦地眨着眼的脸,泽克斯心中诸多记忆一时苏醒过来,如走马灯一般在脑内不停闪现,有太多想要诉说的言语一下堵在了喉头。

  这么擅自妄为实在是对不起。大概,雷昂所说才是正确的。我原本没有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我绝非是想要主动去伤害谁、就算心中有着这种冲动,我也从未想过要堕落成和他们一样的人。自己究竟做出了何等可怕的事情啊。

  在泽克斯足以将混乱的思绪整理成言语之前,雷昂伸出那只满是导脉烧伤痕迹的手,轻轻抚摸了泽克斯的头。

  「抱歉啊,泽克斯。」他脸上浮现出淡淡苦笑,「我本就没有权利阻止你选择未来走哪条路。本应该笑着送走你,告诉你加油的……」

  向自己道着歉的师父,脸上满是忏悔之色。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泽克斯瞠目结舌,然后,他拽住了那只轻抚着自己的手,紧紧握住。

  「……不对。错全在我,雷昂一点错都没有!是我太蠢了还赌气地肆意妄为。连你是如何为我考虑的都理解不了,擅自就因为自己的猜疑火大起来……是我实在太傲慢无知了!」

  因为手上被施加的力量,雷昂稍稍蹙起了眉头,但却没有抵抗,只是一直凝视着正发泄般朝自己倾诉着全部心情的弟子。

  「若我再多考虑一些的话,就不会变成这种状况了!」

  就不会失去重要的伙伴,也不会造成诸多人受伤死去、自己也不会差点犯下亲手杀死幼童这样残忍的罪行、更不会让雷昂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当然,就算泽克斯不跟随,大概也避免不了阿斯塔举兵起义的状况。这都是时势所致。但明明没有那种觉悟、却擅自借着大义之名,只是为了浅薄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就轻易地做出了选择的自己,是何等愚蠢又可恨啊。

  握着自己的手的力量实在太重,雷昂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不过相比手上的疼痛,眼前恸哭不已的泽克斯更刺痛着他的内心。

  沉默地任泪珠低落在自己身上,雷昂抬头看向抽噎着的泽克斯。

  他迄今所走过的路,雷昂间接地听到了不少。在玛哈发生的公会魔导士倒戈、兰伯特阁下冤死于狱中、因此引发的怒意让魔导士们竖起了叛旗。在拉瓦尔塔军和叛军中都出现了莫大人员伤亡的玛哈攻防战中大为活跃,因而获得了「大魔导士」之异名。还有,阿尔卡的大虐杀。

  雷昂当然无法知道全部的实情,他听说的只不过是一小部分,当中可能还混杂了许多口耳相传间产生的虚构。但在纷杂的传闻中,有一件事他能够确定。那就是泽克斯是拼命战斗至今的。

  原本为周围所忌惮、自己也恐惧着自己的力量、只能龟缩于自己厚厚的心壳之中,拒绝接受一切的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成长至此,展翅高飞于广阔世界了。

  这一年间的内战,完全不同于过往北部常有的小冲突,导致了大量的牺牲者。战争扩大至此,导火索就是泽克斯他们领导的「黑铁槛」魔导士大规模叛离。将大量无辜平民都卷入其中的他们的做法,难以说是正当无误的。但,谁又能断言他们做错了呢?魔导士们长久遭受的暴力和欺凌才是真正的导火索。以暴制暴当然难言是正确做法,但至少,长期欺凌压迫着魔导士的人们,和长期忍耐着这份苦难的含雷昂在内的魔导士们,是没有权利去指责泽克斯他们的做法的。

  或许,也存在其他更好的解决方式。但是,最终将泽克斯他们逼上这条道路,正是这个国家本身,正是这里的国民本身。至少因为泽克斯他们的反抗,许多长期被迫忍耐着毫无缘由的歧视和虐待的魔导士们看到了一线曙光。

  但现在,泽克斯却因此无比自责。因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让自己两手沾满了鲜血,让诸多人受到了伤害。

  他想又缩回自己那厚厚的心壳之中去。那早已破烂不堪的心壳。

  他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流下了难以计数血汗、耗费了诸多心力,这毋庸置疑。就算伤害着自己,他也坚持探索着自己认定的最佳之途。想到这里,雷昂心头一震。

  雷昂缓缓坐起身来,看着眼前仿佛像告解又像想要忏悔般嘶声恸哭着的泽克斯。他用另一只手,像是抚慰般轻轻拍了拍泽克斯紧紧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

  「一路以来辛苦你了。能有你这样的弟子,我相当自豪。」

  让雷昂感到自豪的,绝非是泽克斯被誉为「大魔导士」之类的事情。光是从手中传来的温度,还有那温柔的语调中,泽克斯就能明白。师父一定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考虑着才想要行动的。甚至光从听到的传闻中,师父就能推测出自己会如何行动吧。就算在知晓了这一切后,师父也仍旧愿意承认他这个弟子。

  这一句话,让泽克斯心中长久淤积着纠缠不休的诸多纷乱想法,一瞬豁然开朗。

  泽克斯痛恨着自己的愚蠢,但同时他也不想去后悔自己所做出的选择,不想否定自己与同伴共同走过的路。泽克斯在渴望获得名声的同时,也打心底赞同着阿斯塔的志向。前者让他开始憎恨起自己,但后者,他至今也认定那是正确无误的。

  自己所处的境地、所遭遇的不当对待,对之发出抗议之声完全是正当无误的。但在那之后走上的鲜血染就的道路,谁也难以判断其中是非。但,若是表示后悔,就等同于否定。对于自己沐血拼命杀出的这条道路,泽克斯并不想将其全盘否定。

  自己在想要获得他人认可的同时,也想取得他人的原谅。或许这听起来有些自以为是。被泽克斯的所作所为卷入其中的人们,有不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了吧。但无论如何被憎恨、埋怨也好,泽克斯觉得现在的自己都能坦诚接受了。包括寄宿于自己心中的恶念、沦为和自幼憎恨的仇敌类似之物的自己的所作所为,现在自己都能接受了。

  能够在接受一切后,也挺起胸膛活下去。

  因为自己对于雷昂,仍旧是引以为豪的弟子。

  注意到时泽克斯已经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反而被站起身来的雷昂环在了怀中。

  数日后,在春日即将到访的乍暖还寒之时,因国王病况恶化及骑士团因不习惯冬季战斗而疲惫不堪等诸多因素相加,拉瓦尔塔方面提出了议和。

  拉瓦尔塔王国、解放军双方在谢尔及厄米尔等第三国派出的代表同席见证之下,签订了停战协约。

  拉瓦尔塔方面以解放军归还玛哈要塞为条件,承认含卡廷扎地区在内的北拉瓦尔塔自治。两军就此解除武装,拉瓦尔塔军只在北部留下了一小部分警卫兵,全军久违十个月地返回了王都里安农。解放军方面则听从阿斯托利亚王子号令,开始全情投入于在北部建造新城镇。

  远北之地的埃拉阿德收到停战消息,已经是协约签订的十日之后了。

  终章

  春天姗姗到访埃拉阿德时,小镇终于能够开始重建工作了。因为当初小镇北侧是片瓦难存,遍地都是倒塌的房屋。这幅惨状并非是因为敌袭,而是一名魔导士引发的后果。

  罪魁祸首的泽克斯当然只能任劳任怨地肩负起废墟清理作业。路·珐凭借她那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平日工作中都无可挑剔的指挥能力,以及夹杂其间的暴言和暴行,几乎榨干了泽克斯所有的劳动力。

  不过因为清理进展很快,不少原本的住民也返回了小镇,复兴工作得以顺利推进着。

  这段时间,雷昂和泽克斯都寄住在路·珐和她养女的家中。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清理工作结束,重建即将开始的那天,总是精力旺盛地活跃于各个现场的路·珐找到了正在准备晚饭的泽克斯问道。

  她自己倒是总把要和养女在埃拉阿德一同生活到入土那天挂在嘴边。正是为此她才挺身参战的。顺带一提这位古怪的老妇人其实是传说中的四大魔导士之一,这样的人物居然是位塞尔蒂亚人,泽克斯大感意外。想到她早就与师父雷昂认识,泽克斯又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某种因缘。

  泽克斯闭口不言,没有马上做出回答。这两个月间,他考虑了很多,却始终没能得出结论。

  「不打算回自治区那边去吗?」

  「……这我恐怕做不到。」

  「为什么?」

  「好不容易各退一步勉强言和了,我哪还能往这局面里投下火药特意去做煽风点火的事。」

  据说解放军在缔结停战协约时,挑明了大魔导士已经离开的事。拉瓦尔塔或许已为在此状况下主动提出议和悔青了肠子,或许更多是感到松了口气。如若解放军方面将泽克斯当作底牌之一来议和,拉瓦尔塔可能会面临更严苛的条件吧。甚至会想到如若大魔导士还在阵中,解放军方面根本不会考虑停战。阿斯塔没有利用泽克斯作为谈判道具,不知是否出自他微妙的矜持。

  总之,现在泽克斯的存在被双方都视作了危险物品。就算在使用不了魔导之力的状况下也一样。因此,泽克斯更不可能考虑回去。

  泽克斯也试着想象过就此在埃拉阿德生活下去。因为地理位置,居民中不少人都有着塞尔蒂亚血统,相比其他地方,这里并没有那么排斥异民族,也更容易生活下去。但泽克斯不只是塞尔蒂亚人,还是位魔导士,更是一举炸飞了半个小镇的元凶。为此有不少人恐惧甚至记恨着他。虽说若学路·珐那样长久居住下去,总能最终赢得众人的信任吧,但那可能要花上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光阴。

  现在,魔导士就等于叛乱这一浓重阴影已经落在了拉瓦尔塔国民脑中,对魔导士的偏见之风较以往更甚。就算前往其他城市,身为魔导士也难以期待获得什么友善对待。

  而且,更重要的是……

  「雷昂你什么打算?」路·珐话锋一转,正悠哉陪着路·珐养女玩耍的雷昂抬起了头。他手腕上的痕迹仍在,但已淡化了不少。

  这个小镇的人们都知道他能使用治愈术,战时也受了他不少关照,就算不会因此对魔导士心生敬意,想必还是多少会有感谢之心。因此对他而言,这里绝不是个坏住处。

  「打算回里尔去吗?」

  「不可能了吧。」雷昂直接否定了这一可能。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对里尔村民的非难。他已从泽克斯处听说了小屋遭到焚毁之事。既然发生了这种事,继续呆在里尔会很危险。

  埃拉阿德停战之后,物资流通和信件递送很快就恢复了。因此泽克斯和雷昂这些漂泊在外的人给仍留在里尔村的妮娅写了信。妮娅的在回信中除了表达对师徒平安重逢的喜悦,也告知了里尔村并未受战火波及,本德一家都很平安,但信中丝毫未提及希望二人回来,言外暗示着村人对魔导士的排斥心仍旧很强烈。

  「那么,要留在埃拉阿德吗?」

  泽克斯心觉这是最有可能性的选择时,雷昂却意外地没有正面作答,只能喃喃着「该如何是好呢」。

  泽克斯因为这优柔寡断的态度而变得火大起来,但在他爆发之前,路·珐先咚咚地敲响了桌子。

  「真是个窝囊废师父!赶紧给我决定!先说清楚了,我们家可没义务也没余裕继续养着两个吃闲饭的!」

  为了镇内复兴从早忙到晚,回到家还要帮家事白痴的家主和自己师父做晚饭的泽克斯虽对于吃闲饭这点颇有微词,但他也同意着发言的主旨,因而只是沉默地等待雷昂的回答。

  在两人的眼神逼问之下,雷昂不禁叹了口气。

  「现在的拉瓦尔塔,不管走到哪里,对魔导士都敌意满满。总得东躲西藏、害怕着哪天被杀的也不是个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上谢尔那边看看吧。最终要停留在哪以后再说。」

  完全预料之外的回答让路·珐高兴地大笑起来,泽克斯也哑口无言。难以想象平日保守又慎重的师父会做出这种选择。虽然谢尔和拉瓦尔塔起过冲突,但在拉瓦尔塔人看来,却没怎么把谢尔当作和厄米尔一样的邻国,甚至对其国内状况几近一无所知。

  泽克斯作为曾经解放军的一员,就以往和谢尔人的接触猜想,那边并没有拉瓦尔塔这般严格的针对魔导士的身份管理制度,搞不好是个魔导士能够轻松待下去的国度。

  「今天这是吹得什么风了。嘛,也不错,听起来挺有趣不是吗?」心情一转变得很愉快的路·珐又看向了泽克斯,「你呢?」

  仍震惊于师父的意外回答的泽克斯开口道:「那么我也要一起去。」

  「去谢尔吗?嘿,不错嘛,师徒同心、能下定决心就是好事。」路·珐豪迈地笑了起来。泽克斯朝一脸探询地看向自己的雷昂点了点头,心下也接受了这一决定。

  若无处可去的话,就出发去寻找吧。不,就算前往之处不愿接纳自己,只要是雷昂想去的地方,那么自己也必将随行。

  数日之后,两人穿过因复兴工作而再度变得喧嚣的埃拉阿德,踏上旅途。路上遇到数位在清理作业时共事过的人和泽克斯打了招呼,互相道了别。路·珐则一脸随你们去吧的表情照旧去了现场监工,并没有来相送。不过出发前托她找人给妮娅带封信时,她也毫无怨言地收下了。

  数日前雷昂收到了一个简朴的包裹,内里连信都没有附上。包裹内有看似出自名匠之手的长剑和短剑各一柄。这几个月正苦于爱剑剑刃锩口的泽克斯,一眼就被那毫无装饰的洗练长剑所迷住,握住一试后更是欣喜于其绝妙的重量和拔群的锐利。不过之后听到雷昂告知赠与者时,他表情马上就僵住了,这让雷昂忍不住大笑起来。

  雷昂也打心底感激着某位骑士亲友的贴心馈赠,迫不及待地将崭新的短剑系上腰间。

  就这样,带着全新的武器,师徒俩离开了一同受了不少关照的埃拉阿德。

  萨拉山脉上山麓的雪刚开始融化,但空气中仍残留着寒冬的气息。抬眼望去,连续数日的阴天,厚厚云层遮蔽着巍巍峰峦。

  师徒两人几乎无言地攀登着险峻山道。这巍峨山脉绝非一日就能踏破,日头一斜,就得寻找背风平缓处露宿。两人点起小小篝火,并肩而坐,一同裹上毛毯取暖过夜。

  若不算失去意识那次,泽克斯已经很久没有和雷昂这么亲近了,因此莫名地有些紧张。他早已明白师父并没有责怪自己更谈不上怨恨,恐怕是他自己心中仍残留着的些许罪恶感在作祟。面对仿佛四年半的离别并不存在,一如往日般毫无芥蒂地对待着自己的雷昂,泽克斯不知所措得甚至有些焦躁。

  越往高处行去,残雪也越醒目,明明季节上已经是春天了。比里尔更北、比埃拉阿德更北的谢尔究竟是何样的国度,泽克斯并不清楚。雷昂应该也所知不多。

  就这样,两人胸怀对未知国度的好奇和恐惧,一同沿着崖际的小径继续前行。

  抵达峰顶之前,途中有处恰好足以仰望上攀之路的所在。然而被厚厚云层遮蔽着视野,难以一览上方景色。

  趁雷昂坐在岩上稍作休息之时,泽克斯走到悬崖边向下眺望。不止空中、山下也一片迷雾笼罩,已看不清来路。虽然并不相信预兆之类的事,但泽克斯也不禁陷入自己等人所踏上的征途正如眼前风景般暗云密布的想法,心下稍显消沉。

  「泽克斯。」

  回头看去,雷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身后。

  面对着以为师父是打算还像幼年时那样告诫自己注意危险的泽克斯,雷昂伸出了手。隐藏于袖中的手腕上,还残留有淡淡的导脉烧伤痕迹。

  瞬时理解了那只探来的手的意图,泽克斯脸色一变:「住手!」

  长时间过度支使了自己导脉的雷昂,至今仍未完全恢复。虽然他本人绝口不提这事,泽克斯一直多加留心着,尽量不让他使用魔导之力。因此,至今他也不想勉强师父为自己治疗。当然,他自己心里明白,有一部分也是将此当作借口。实际上,他在恐惧着自己的力量。

  泽克斯错开视线,不去看那只伸出的手,全身心地表示着拒绝。雷昂却毫不在乎地微笑起来,像对待闹脾气的孩子一般,强行抓住了一脸抗拒的泽克斯的手腕。

  「没事的。」

  不知是告知他自己的导脉已经没问题的意思,还是在劝慰泽克斯不必担心。

  在来得及抽回手之前,熟悉的感觉随着雷昂轻念咒语,沿着导脉流淌而来。

  仿佛拂面而来的微风一般让人心旷神怡。又似日落余晖般带给人淡淡温暖。和雷昂导脉相连的瞬间,又能使用魔导之力的感觉也随之苏醒。

  包围着泽克斯的世界之中满溢着的不可视之力,都能通过导脉的流动将其任意驱使、操控的这份感觉,正透过与雷昂相连的导脉传递而来。

  耳旁一澄,五感都为之一新。他又能感受到世界的鼓动了。

  盘旋于九霄之上的风、燃烧于遥遥彼方的火、轰鸣澎湃的无垠之海。狂风呼啸之声、野兽咆哮之声、鸣禽啼啭之声,树木吸收水分之声、人们欢喜唱合之声。

  经由魔脉、这份感知又回来了。

  巨大的无形之力翻滚着、膨胀着,仿佛即将迸裂。但泽克斯清楚地知晓,这份力量已绝不会违背他的意识而动。跟随着师父操控感觉,将力量进一步精炼,仿佛一同转动着陶轮般。

  (去吧。)

  念之所至,收束后的力量块直冲而上,贯穿了云层后,直接在上空爆发。瞬间,狂风卷起,覆盖空中的厚厚云层如遭力浪般四散。那阵狂风又长驱直下、吹向大地、瞬间奔流过山麓、吹拂过草原。

  睁开双目,视野是一片清澄欲滴的无限蔚蓝。

  风卷云散,天空放晴,和煦春阳落在了脸上。

  无言地注视着一下明朗起来的世界,啊啊,泽克斯在心中感叹,就是这样。这正是初次和雷昂导脉相连、尝试控魔时的感觉。仿佛要被魔脉中奔涌的无限之力所压倒,心脏狂跳不已。同时,也为让自己睁开长久紧闭的双眼、向自己昭示了全新世界的那个人所倾倒。

  那时的自己,曾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任何事、能够凭借这份力量去往任何的地方。这样想,其实并没错。只是这次,要好好辨清方向,选择出正确的道路。

  不再被私欲所支配,不再受冲动所左右,走上探寻真实的正道。

  「雷昂。」他紧握着师父的手唤道。

  仍旧沉醉着的雷昂这才回过神来。

  「教我魔导吧。」

  再一次地。这次绝不会踏错、绝不会再迷惘地。

  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泽克斯也会继续追随着师父,听从他的教诲,与他共度。

  不是没想过这请求或许会被拒绝。自己曾抛弃师父离去,虽然师父没有因此责怪自己,但重新将自己收为弟子又是另一码事了。

  但是——

  「嗯,好啊。」仿佛仍在恍惚中的雷昂以含糊不清的声音答道。他的目光追寻着风的去向,或许看向了风所未及的远方。

  「啊啊……一起出发吧。」

  向着前方。

  或许又会有乌云蔽日之时,但至少眼下,道路前方的天空一片晴好。

  沉默地眺望了一会天空的师徒俩,终于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毫不犹疑地朝前步去。

  导脉联结上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穿透了雷昂的内心。这感觉似曾相识。那是如神一般,庞大得近乎无限的力量。

  久违地联通了泽克斯的导脉,雷昂再一次接触到了这份与自己不可同日而语的力量。自己的这位弟子,无论受到多少伤害,变得何等沮丧,这辈子都无法逃避身负如此巨大力量的事实,唯有与此共生着存活下去。

  他过去有过不少残酷经历,将来,或许还有更残酷的考验在等着他。但泽克斯的力量,就像方才那样卷起狂风将阴郁天空中的云雾一扫而空一般,会将前路的所有艰难险阻都击退吧。

  雷昂仍旧沉醉于触及到强大力量后的余韵之中。

  自己难及其分毫的强大力量。自己也曾因此怨恨、嫉妒、绝望过。不,可能现在心里某处也潜藏着这些想法吧。但这次,自己也拼尽了那份微小力量、全身全灵地战斗过了。那证据至今仍残留在手腕之上。这也证明着,除了畏缩于乡间避人耳目地活下去,自己也还能找到别种活法吧。

  因此看着手腕上日渐淡去的导脉烧伤痕迹,雷昂竟有些不舍和落寞。虽然只是自我满足,但这正是自己曾为了他人战斗过的勋章。随着它们淡去,仿佛自己的存在价值也在消失一般。一度豁然开朗的内心,再度被阴影笼罩。

  但这时,变得一脸神清气爽的弟子,呼唤了自己的名字。已完全看不出之前还在钻牛角尖、害怕再度使用魔导之力的样子了。表情焕然一新的弟子,恳求着自己再度施予教诲。那只手,生怕自己离去一般地用力拽着自己。

  (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早已找到最想要之物了。

  他最想要的,绝非是名誉、也非是金钱、更非他人的感谢和赞美。他唯一需要得是,一只非他不可地向他求助的手。

  不知不觉间,雷昂已经紧紧回握住弟子的手,做出了回答。与此同时,近三十年间都盘踞胸中,腐蚀着内心的阴暗之毒也渐渐冰消瓦解。

  只要有这只手在,雷昂就还能活下去。

  无需他物,只为了这只手而已。

  (魔导的系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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